“以前拎袋米上樓要歇個幾回,現在‘嘀’一聲就到了。”在南通市崇川區新城橋街道段家壩花苑,年過七旬的洪祖福老人輕摁電梯按鈕,笑容舒展,“政策推動,加上鄰居齊心協力,這好事就辦成了”。
這個建于1998年的老舊小區,如今已有6部電梯矗立,另有7部電梯正在施工或聯審中。自2024年7月南通市加裝電梯新政落地,小區僅用5個月就新增4部電梯。“除了硬件實在不允許的樓棟,我們正朝著‘能裝盡裝’努力,預計整體安裝率可達65%~70%。”小區所在的城南新村社區黨委書記陸飛語氣欣慰。
一部部電梯的升起,托起的不只是便捷的出行,更是政策的東風、能人的執著、鄰里的體諒、社區書記的奔波,以及在協商中升溫的鄰里溫情。
好事多磨,一位“能人”的執著
段家壩花苑15幢一單元那部啟用于2021年的電梯,是南通市首批安裝的電梯之一。從申請到落成用了近三年。提起它,鄰居們總會念起六樓的退休高級工程師李春榮——大家公認的“能人”。
2019年,南通市出臺《市區既有多層住宅加裝電梯指導意見(試行)》,為老舊小區加裝電梯提供了政策依據。憑著專業判斷,李春榮認定“這事能做”。那時,加裝電梯還沒有明確補貼政策。但倡議一出,樓上樓下相處多年的老鄰居都贊同。當時正在臺灣女兒家探親的洪祖福接到李春榮電話,二話沒說:“老李,我們信得過你,當然同意。”
誰也沒有想到,這部電梯的安裝一波三折。首簽的本地電梯公司中途解散,井道基礎挖好后項目擱淺,之后又遭遇疫情耽擱……每一個坎兒都能導致電梯“夭折”。“那家當時簽了10部電梯,最后只成了我們這部。”陸飛介紹。
面對接二連三的難題,李春榮沒有放棄。協調基礎收尾、重新招標設備、監督現場安裝……那段時間,他開著車四處奔波。底樓住戶魯榮華退休前從事人防工程,熟悉基建,自愿和李春榮搭伴,當起“現場指揮”。小區的地下管網沒有圖紙,他們不敢動用機械設備,就盯著工人一鍬一鍬挖;電梯設備運到小區,他們發揮特長指揮吊裝,讓電梯井道像搭積木一樣,一夜之間穩穩地“長”起來。
讓鄰居們感念的不僅是李春榮的能力,更有他的為人。那幾年,為了協調工程隊、聯系各方,他常自掏腰包請吃飯、跑交通,從沒跟大家張過口。
電梯建成了,故事并未結束。樓里居民自發形成了一套民主管理模式:四樓住戶管賬,五樓住戶負責日常聯絡。政府發放的補貼每戶象征性領了5000元,剩余全部存入樓棟公共賬戶,專款用于電費和維保,電梯至今運轉良好。
有別于其他單元,這部電梯始終沒裝門禁卡。“老李和大家商量,萬一鄰居有急病,救護人員還要人出去接;外賣、快遞也不方便。”洪祖福說。于是,它成了小區最“開放”的電梯。
前不久,李春榮病倒了。病前,他似乎有預感,把管理的事托付給五樓一位年輕鄰居。如今,老人住院治療,而那部光亮的電梯依然載著鄰里的感念,上下往復。
穿針引線,社區書記的調解藝術
“加裝電梯,最耗時的不是施工,是協調溝通。”陸飛坦言,每一部加裝電梯的背后,幾乎都有一本難念的“經”。
段家壩花苑共有9幢樓、23個單元、264戶居民,物業費收繳率長期保持在95%以上。2022年,小區啟動老舊小區改造項目,整體面貌煥然一新。然而,即便是這樣的小區,加裝電梯也是頗費周折。2023年年底,小區某單元四樓住戶萌發了裝電梯的念頭。爬樓梯挨家挨戶收集意見只是第一步,真正的難關在于人——一個單元12戶,情況各異:有的業主聯系不上;有的表示“沒必要”;有的堅決反對,一聽裝電梯就搖頭……
僵局之中,社區適時介入,搭建協商平臺。經驗豐富的陸飛拿出“分頭溝通,逐個化解”的法子。底樓的業主是常居在外的生意人,房子長期空關。陸飛先電話溝通,再約見面,前后交流十多次,終于摸清對方的真實顧慮:既希望補貼傾斜,又擔心噪聲擾人。于是,他一方面協調其他住戶適度讓利,另一方面帶著電梯公司負責人拿著卷尺現場測量,提供數據。幾番真誠溝通后,最終贏得了支持。
三樓住著一位退休老教師,她被手機上各種“加裝電梯隱患”的信息所影響,態度堅決:“我不出錢,也不同意,網上說了,以后出問題要負責的!”面對老人的“心結”,陸飛不急不躁,每次見她來社區,就耐心聽她復述從網上看來的各種擔憂。“阿姨,您看的那些視頻很多是斷章取義的。”等她說完,再拿出住建部門的規范文件,一頁頁解釋,“您不用出一分錢,所有責任條款都會寫清楚,與您無關。”后來,他還請來老教師的老伴,一起談心,用家人的信任慢慢打破了網絡的謠傳。經過數月反復協調,在發起者承擔主要費用、鄰里各退一步的基礎上,2024年春節前,電梯終于成功建成運行。
近兩年,靠著“聚焦問題、分別溝通、小范圍磋商、專業釋疑”這套組合拳,段家壩花苑逐漸打破一個個加梯僵局,在全區率先跑出“加梯加速度”,僅15幢就有3個單元全部成功加裝電梯,成為片區里“連片加梯”樣板。
“加裝電梯是居民自己真心想做的事,社區幫他們把好事做好、做實,收獲的信任最實在。”陸飛說。社區始終保持著一條線——不介入居民出資談判,只專注協調矛盾。雖然過程煩瑣、牽涉方多,但陸飛樂此不疲:“這么好的政策,能多裝一部是一部。”最讓他欣慰的,是居民態度的轉變:從以往的不了解、不聯系,到如今老遠就笑著招呼,“因為他們感到,你是實實在在幫他們做事、出過力的”。
每一部電梯的升起,都是一場信任的澆筑。而“陸飛們”的耐心與分寸正是那不可或缺的黏合劑。
全票通過,鄰里溫情的生動注腳
“2021年,我就開始想加裝電梯了,政府有好政策,裝一臺,大家都方便。”家住新城橋街道濠景園社區濠景園小區的朱阿姨笑著說。如今,她所居住的單元樓外,施工圍擋已經立起,一部承載著12戶人家期盼的電梯即將在此扎根。
記者采訪發現,在老舊小區,加裝電梯能否成功,低層住戶的態度很關鍵。高層盼電梯心切,低層則難免顧慮:房子會不會貶值?采光會不會受影響?隱私會不會受到影響?噪聲大不大?有時還會提出經濟補償。很多時候,靠費用讓利或許能推動,但若鄰里關系緊張,協商拖上三四年無果的也不在少數。
朱阿姨是幸運的——她有一群好鄰居。“我一提,樓上樓下全答應了。”說到當時的順利,朱阿姨語氣里仍帶著欣喜,而其中最關鍵的支持來自二樓的退休干部老蔣。老蔣的話很樸實:“將心比心、換位思考。高樓層鄰居上下樓確實不容易,跑起樓梯來叮咚叮咚,我們聽了都覺得吃力。”他坦言,如果當年有電梯,自己或許會更愿意住高一點。如今支持加裝電梯,既是體諒鄰居,也是為一份更長遠的鄰里情誼。“鄰里關系處處好,大家互相支持,也是一種幸福。”
2021年,全樓初步達成共識,但為了等待更優厚的補貼政策,項目暫緩。隨后又遇到政策窗口期關閉,這一等就是幾年。其間,一樓換了新業主。新搬來的鄰居最初投了反對票,讓原本“全票同意”的局面第一次出現了裂痕。
關鍵時候,鄰里網絡發揮作用。在濠景園社區黨委書記黃郁敏牽線下,老鄰居們和新業主溝通。“后來經過社區協調,問題解決了,大家又重新全票通過。”整個過程平和、務實,沒有爭執,只有誠懇商量。從申請到動工,僅用了半年多時間。
費用分攤是另一道關。他們選擇了最透明的辦法——完全按政策文件來。“頂樓多出,底樓有補貼,一切都照規矩辦。文件打印出來,人手一份。”經過比選,大家最終選定由有國企背景的軌道公司承建,看中的是可靠與有保障。總價43萬元的電梯,分3期付款,也減輕了每家每戶的墊資壓力。如今,施工正有條不紊地進行。監理由軌道公司全程負責。朱阿姨期盼著春節前能用上新電梯。她的愿望在鄰里間的信任與體諒中穩穩落地。
一部電梯的加裝,是一道復雜的基層治理課題,也是一個個“人心換人心”的故事。從李春榮的執著到陸飛的調解,從老蔣的體諒到全體住戶的共識,這些發生在崇川老小區里的加梯故事,猶如一面鏡子:當政策的東風拂過,當居民的善意相遇,當社區的橋梁架起,那些看似難解的基層治理難題,終將在時間與誠意中找到溫暖的答案。
(記者苗蓓)






